謝勇 學者 文藝批評家
據說,在中國現有民間攝影節(jié)中,與平遙攝影節(jié)相比,連州攝影節(jié)表現出了一貫的學術嚴肅性和前沿探索精神。沒有去過平遙,未知此言是真是假,但今年的連州攝影節(jié),其學術性倒實在是讓我開了眼界,無論是著名傳播學者、中國傳媒大學陳衛(wèi)星教授對于攝影節(jié)主題“在場與再現”的精彩闡釋,還是學術委員委員會鮑昆對于流媒體技術帶來影像呈現轉變的關注,抑或藝術總監(jiān)段煜婷女士關于新媒體時代新聞攝影是否已經終結的嚴肅討論,無疑都向人們展示出攝影乃至其他領域知識分子們思考的寬度與深度。實事求是地說,在中國文化藝術界心態(tài)浮躁的當下,單單是能將問題提出并進行相對認真地探討乃至會因為學術觀念不同面紅耳赤拂袖而去,這種現象就足夠讓我感到必須致敬。
但是事情還有另一面。借用楊小彥先生的詞:“中國現場”其實異常詭譎,當理論遭遇現實,呈現出的效果常常會比言說者們的精彩論述更加復雜,甚至會與理論初衷截然相反。當籠罩廣東數日的陰霾被南下冷空氣吹散,巨幅海報上“在場與再現”五個大字在連州文化廣場前被陽光籠罩而格外醒目的時候,這種詭譎的效果由此產生。而此種詭譎效果,在某種程度上也成為今天理論界在社會現實產生效果的寫照。
事實上,當唐·麥卡林那個在戰(zhàn)爭中顫栗的美軍士兵成為2009連州攝影展宣傳海報主角的時候,這種效果就已經出現:相對于一個月前發(fā)生在同一個城市,讓不少人提心吊膽的中文網志年會,2009連州攝影展注定是一屆各方面都會滿意的影像盛會。它異常國際化:請來了羅伯特·普雷斯擔任總策展人,讓記者們產生了連州是否會成為荷賽預演的美好疑問,而另一位有過留洋經歷,致力國際傳播研究與實踐的陳衛(wèi)星對于西方人以及由西方造成的整個人類生存的困惑非常熟悉。于是,在糧倉我看到了無數戰(zhàn)爭,歐洲的、美洲的、非洲的、亞洲的。我們于是痛恨一切戰(zhàn)爭。在糧倉,我們順理成章,都成了全球化時代的人道主義者。與此同時,本年度連州攝影展又異常中國。關于這個國家六十年的記憶從各個角度各個方面一點點綻放。我們看到了這個國家的青春與野心(孟昭瑞《新中國記事》),又體會到大歷史中精英人物的躊躇滿志和日常生活的雅致恬淡境界(鐵矛《歷史正片》、牛畏予《歷史負片》),甚至,我們還可以通過攝影師的鏡頭揭開被刻意遺忘的歷史一角(袁毅平《四清》)。不過話說回來,這是安全的偷窺,攝影師的鏡頭,非常合乎行業(yè)規(guī)范,合乎一直到今天還影響甚至控制我們的觀看原則。
此外,2009連州攝影展會也表達了足夠多的對中國現實的“關注“,區(qū)志航尾隨著《南方周末》,在每一處可以讀懂中國的地方裸露身體做俯臥撐。后來我在流言集散地新浪微博上看到一則小道消息,說幾位美女教授在看到《那一刻》之后對創(chuàng)作者身材表達了認可。而蔣志則如上帝般給重慶釘子戶兩層紅磚小樓上面打上一束光。還有汶川地震、垃圾圍城、環(huán)境污染,這些題材,無論哪一個,也會讓觀者體會到中國當下生存的脆弱與堅韌。
不過,這次內容豐富又有學術深度,既有現世關懷又有終極追問,既讓領導滿意又讓群眾過癮的,既有中國特色又有普世情懷且保持了較高水準的攝影展,總感覺缺少些什么。也許,如果我們將本次連州攝影展與幾個月前廣州國際攝影雙年展相比較,缺少的東西似乎就可以更為明顯地顯現出來。這就是,真正能夠影響這塊土地的影像的力量。缺乏這股力量,嚴肅的學術探討有淪為語詞游戲之虞,而展覽,則面臨著是進入中國文化藝術史還是淪為盛世和諧景觀的未知命運。
在我看來,造成這一困境并非影像本身,問題糾結在闡釋影像的文字上面,更可以歸結到書寫文字的闡釋者身上。相對于文字,影像有力卻脆弱。攝影師的思考最終在影像中凝結,文字卻最終決定著影像的效果。在一個更為宏大敘事的層面上,面對異常豐富的表現,闡釋者們更應該有一種對于自己使命的清醒認識,一種對于中國社會的真切體驗,而非陷入自洽的語詞游戲以及某些抽象理論的圖像演繹。也許,只有做到這些,闡釋者們方能夠真正掌控展覽,在蕪雜影像中凸顯出一個相對清晰的面目,真正承擔起影像與文字在今天中國社會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