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當個單位里的職業(yè)攝影師是很肥美的,而不幸做了業(yè)余攝影家的往往潦倒。這后一種的天才,在這個焦慮的時代,比一般人更焦慮,因為他是雙重焦慮:一是表達的焦慮——與那些占據(jù)看版面、分發(fā)著獎章的肥白型攝影人比,他對表達有更高的要求,而又根本無處展示;二是生存的焦慮。攝影的高額消費和體制外攝影就業(yè)市場的狹窄,使他常在溫飽線上掙扎。
我了解這么幾位朋友,我認為他們搞攝影純屬孤獨的自我流放。像屈原那樣荒野行吟倒也落個死或不死的自由,但他們卻是流放在當代社會之中。有妻子兒女,有父母親戚,有同事朋友,必須維持基本的體面,而他又得將自由的批判欲望死活壓制住,并艱難保持創(chuàng)作家的自信,緊張等待著曇花一現(xiàn)稍縱即逝的機會?傊刻毂仨毑蠕摻z一樣努力獲得自我和社會間的平衡,絕對不能垮掉。這是一種極度危險的生活,不會崩坍的最后理由往往只是善良。他的內在只有乞丐與藝術家這兩面,而表面上他不得不居中偽裝成一個“正常人”。
據(jù)我的看人經驗,這種底層的焦慮天才,其表情會形成一種固定的緊繃的肌肉關系,而且在臉部形成一種黃色的油蓋,或者說油封。我相信是這是太陽燒灼(所謂“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和內心燒灼的雙重作用。心理學最后落實到生理學。這種肌肉塑化與皮膚油化,我認為,是哀莫大于心死的結果。這樣的人看上去很危險,但是,因為他絕對在表面上,體制上服從從大官僚到小學生的全社會,壓抑的激情只會指向作品;即使對社會充滿腹誹,但他們的攝影品質到最后只是一種冷靜與善良。這是些壓彎了的但還沒壓垮的中國脊梁。這種人貧窮得只剩下一顆良心,他們往往只想、只能向中國提供良心的確證。
在這個社會,(確證式)攝影對中國很重要,這些人對中國攝影又很重要。
說回佬京吧。
佬京
我見到佬京是在2007年連州攝影大展前后,幫他選片子、打印照片,也一同去參展,一同回廣州。相處也有幾天了,談話也不少了,但我可以負責地說,我還是不了解他。他拙于言辭,甚至難以描述當年拍照的事情,然而他場合上的客氣話還是很流利的。在這個飛揚跋扈的圈子里,他屬于少數(shù)的謙卑者。對很少幾個他引為兄弟的人,謙卑到唯唯諾諾,客氣到我這個小老弟都有些不耐煩了。在這個時候,這一類人才竟然有另一個特征:流利的口吃。在個子清瘦、臉上布滿焦慮油和背有些駝之外。心理學把人不停地壓榨成生理學——格老子的。
說句得罪的話,我想起中年閏土。所以,他在1980年代的攝影行為也就成為一個謎。你有些不相信眼前這個小個子焦灼男,當年能拍出那些照片。不過,閏土少時也是在他娘的月光之下,手拿鋼叉追殺過獾子的。佬京水平當然高很多,他也藏不住他面對“名家”后的孤傲。當年他干的事不是追殺小動物,而是時代的巨獸。
佬京作品
我想象中他當年的攝影姿態(tài),應是“于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有些野心;藝術與主題又與主流格格不入,有點像一個攝影陰謀家。野心家必然是陰謀家,他不是想撬天下的墻腳,他只想撬出一種天下的真相。準確而模糊地形容,可以借用李江樹先生用過的一個比喻,他像一具在世界最大廣場起落的黑色大禽,是捕獵者也是預言者。該禽與真相對峙并捕獲真相。他既非美好的天使亦非邪惡的幽靈。在眾鳥啾啾的時節(jié),他沒做可愛的報春鳥,他毫不猶豫地舍棄次要地帶,以象征公正律令(當然這里指的是藝術家眼中的標準)的黑色姿態(tài)直取天下之心,在1980年代這個中國歷史的最重要節(jié)點,他抓住時空之樞機,從而扼住歷史之喉管——簡單的表述是:他只在景山至天安門廣場這條中軸線拍照,他只在1980年代在此拍照,他只用自己的攝影語言,并且,他只留下一百余張底片。其他統(tǒng)統(tǒng)扔掉!這種大氣、機警和冷酷,這一種肅穆的要求與自信,我不知道,是出于驚人的天分,還是一種神奇的運氣。也許兼而有之。二十幾歲,時代巨變,身為北京人,具青春的兇悍的荷爾蒙。諸如此類。